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塞外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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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9-12-23 10:12 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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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风从哪里来?楚国宋玉描述:“夫风生于地,起于青苹之末。”我想,那应该是南国的晚风,熏然令人沉醉。塞外的风,可没有这么缱绻柔和。它是“北风卷地百草折”,是“朔风动地似奔雷”;它凌厉干脆,绝对不拖泥带水,如同塞外人发自胸腔的淳厚乡音,掷地有声。


  在塞外,刮大风是很平常的事。小时候住的房子盘着宽大的土炕,土炕紧挨着窗台。我常常靠近窗台睡觉,躺在炕上能清晰听到风舔舐墙壁、雨触摸窗棂的声音,断断续续、忽高忽低,纠缠交织在一起,奏成一曲原生态的交响乐。
  那时的窗户是木头做的,镂空的窗格上糊着白麻纸。刮大风时,麻纸被风拨弄得“唰唰”直响。整个窗户恍若一架硕大的竖琴,一阵风后,还意犹未尽地荡着一丝丝尾音。有时,麻纸还会被卷起的沙粒砸出一个窟窿。母亲放在窗台上的旧鞋子、乱麻绳等杂物,偶尔也会被风刮下去,惊醒炕上睡着的人。仔细侧耳再听,又没了动静,让人怀疑是风的恶作剧。
  我听到过风掀动树叶的声音。院内的那株榆树已经十几年了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。枝繁叶茂的季节,树冠成了一道屏障。起风时,树叶“唰唰”响动,一阵接着一阵,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波波被推倒在地。冬天,叶片落尽,风自由地从枝丫间穿过,发出的则是“嗖嗖”声响。
  我也听到过风穿院而过的声音。院里的箩筐如陀螺一般,随风“扑棱棱”翻滚打转。墙角立着的木锨会顺风突然倒下,“当”的一声,仿佛走夜路的人跌跌撞撞地被绊了一下。
  我还听到过风撞击院门的声音,像是有人硬闯,能感觉到风与门的对抗。那是一种焦灼的较量,门是固执的,而风是蛮横的。忽然,“吧嗒”一声,简陋的木栅门终是顶不住了,被撞开的两扇门在风中摇摆,如同扑腾着的两只翅膀。


  我的童年乃至少年,都肩负着一个光荣的任务——放羊。因为放羊,我与风有了更多的亲密接触。
  在我看来,放羊真是一件充满乐趣又无比诗意的事情。羊在一旁吃草,我在一旁撒野。我曾衔着草茎躺在地上看天,任和风一遍遍亲吻我的脸;也曾擎着一束野花与花蝴蝶周旋,听风在我耳边“呼啦啦”直响;还以风化的斑石块为笔在地上画画,拿风干的羊粪蛋当棋下……我放羊,原野也放养了我。我将自己放逐于塞外的风,让脚步如风一样自由。这份洒脱随性融入我的骨髓,伴随着我成长。
  放羊时,经常遇到旋风。旋风来之前并无征兆,往往让人猝不及防。旋风有大有小。小一些的,如同一股水柱,卷起一地沙尘。大一些的,像一个巨大的陀螺,在天地间旋转,形成的漩涡伴着浓浓的烟尘;又如一双大手,所经之处,那些轻薄的、无根的东西都会被它掳走并抛至空中。
  最怕的是遇到暴风。暴风来到之前,云层越来越低,天色越来越暗,原野像是被一口大锅倒扣着,天空铁青着脸,与大地对峙。弱小的我站在天地间,忽然感到一阵战栗。只听到“呼呼”两声,风开始猛刮起来。一道闪电划过,“刺啦”一声,天幕像被撕了个口子,更多的风涌了进来,前赴后继。伴随着“噼里啪啦”的响声,原野上各种可移动的物件都动起来,东倒西歪,磕磕碰碰。我和我的羊群也被裹挟其中,随风摇摆。我们成了风中的一大团棉絮,又好像飘零着的一朵乱云。


  在塞外,比暴风更可怕的是沙尘暴。沙尘暴起的时候,仿佛世界末日到来一般。有时,风好像是从地上卷起的,一个劲儿地蹿高,恨不能将天杵个窟窿;有时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一个劲儿地压低,似乎在对大地无言地威逼。
  那天,我们正在田里干活。伴随着一场大风,只见遥远的天际有黄色的云团从地平线向上翻涌,如同一朵朵蘑菇,越升越高,越胀越大,直至布满整个天空。天色忽然暗了下来,仿佛整个世界处于一片混沌之中。随着风力的加大,微小的沙砾被风卷起,顷刻间,飞沙走石,不见天日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气息,二三米之内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远山不见了,村庄消失了,地里劳作的人好像要被刮得飞起来。我们仿佛被沙尘包围,又仿佛被沙尘隔离。我隐约听到父亲焦急地呼唤:“凤,风太大,咱回……”最后那个字还未飘至我耳边,已经被风半路打劫,拐了个弯消散了。
  风咆哮着,像一头困兽猛然间苏醒,张牙舞爪地向人们示威。风所过之处,花残草飞,叶落沙起,一片狼藉。我捂着耳朵紧紧贴着父亲,我们如同风中的一叶扁舟,晃晃悠悠被风推着飘进了小村。
  如今,政府开始重视生态环境,加大植树造林和草场的治理力度,那种昏天黑地的沙尘暴已成了儿时的记忆。


  塞外的风不仅仅作为一种自然现象而存在,还肩负着使命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值得我们敬畏和膜拜。
  在江南,或许风只是一场场点缀,可有可无,可大可小。而在塞外,风是季节的标杆,它要适时调整自己的脾性,力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春天的风,最是任性急迫。它要吹走荒芜,唤醒生机。它要扯开坚硬混沌的束缚,帮塞外的春天破茧而出。夏天的风,最是温柔舒缓。日渐火热的阳光融化了风的任性与决绝,风的脾气渐渐收敛。秋天的风,最是干脆犀利。面对草木的不甘,面对归雁的不舍,秋风露出冷峻的脸,挥动犀利的手臂,让草木放弃最后一丝眷恋,让雁鹊重拾南下的勇气。冬天的风,最是冷酷决绝。它如刀子一般,将大地冰封,让塞外在沉寂中休养生息。
  塞外苦寒,尤其风盛。一场场风,仿佛一场场洗礼。面对这一场场风,我曾欣喜与好奇,也曾恐惧与不安;曾挣扎与不甘,也曾抗争与不满。但最终,我学会了妥协与包容,学会了坚定与隐忍,学会了理解和尊重每一缕风。

□内蒙古自治区五原县市场监管局 徐凤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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